Keyboard shortcuts

Press ← or → to navigate between chapters

Press S or / to search in the book

Press ? to show this help

Press Esc to hide this help

第 2 章 61.4%

橙黄的字样还钉在判定格底:可。第二排四轨单点已经压到线前。

程响的手没追。

四个指尖停在键面上。身后刚哑下去的哄声又冒出一截,有人咬得很轻。

“怂了吧,第一下就打成可。”

他左手食指从最左那枚辅键缘上刮过去,经过一轨、二轨;右手从最右辅键摸回四轨、三轨。六处键面都冰,辅键高出一线,指腹贴上去能碰到那条坎。拇指在坎上停了停,没有压。

值守还靠在机台侧面,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底座。这一回没出声。

第二排切进判定区。

四指这才落。落得早,音符底边离线还有一指宽,指节已经叩进去。老机子慢半拍,键程吃得深,回弹闷,机箱里那声钝响才追上来。

判定格跳出白字:准。

鞋尖停住了。

第三排左一右四错开半拍。音符还在半途,四指已按旧位往里收,两枚辅键空在外侧。左食指先叩,右中指补上,两记钝响叠成一声。

准。

第四排换成两点内轨。他中指食指交错切进去,键芯比键缘实,白字贴着判定线往上走。

又是准。

侧后方两个探头的学员附耳换了一句,先开口的那个把后半截咽回去。

“哎,这段他倒挺稳。”

另一个声更低。

“切,等密的。前半段谁不会。”

值守敲了下台板。这一下轻,铸铁只响了一下,没再催。

左轨一点,右轨一点,再倒过来。程响打得很平,短指节扣着防滑槽,每一下都赶在线前那一小截,等这台老机子把判定追上来。键帽回弹发涩,力道却结实,砸在同一个深浅上。

第五排两点内轨连着来。他不等第二点落到底,中指已经压进键心,食指跟着补。两记白字几乎同时跳出。

准。

判定线一口一口往上咬。刚才那句怂了没人接。有人想再找口,找不着。

匀速段打到一个缺口。

四点收成两点,中间空出两轨,外轨擦着辅键位掉下一个单点。食指斜过去够,指腹刮到辅键那条坎,力道飘,砸在键缘上,没进键心。

判定格仍给了准,字毛了一下。

那一声发虚。

紧接着屏幕顶端的光带陡然拧紧。

四条轨道之间的空隙被瞬间切碎,密不透风的判定块像塌下来的碎砖一样兜头砸落。

程响把无名指抽出来补最外那点,四指在四轨上硬顶。

右手拇指朝辅键落过一次,刚触到键缘就僵住,叩不下去。左手拇指跟着抬,同样停住。最外侧那点被中指斜着刮到,机箱里的钝响裂成两截,一记实,一记空。

判定线顿住。

橙黄的字样跳出来:可。

紧跟着第二记,还是可。

两个橙黄砸在一串白字后面,判定线往上爬的势头平了。旁边有人吸了口气。空响太清楚,没人接话。值守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,没再抱。

密排还在往下灌。

程响没抬头。四指继续顶,两根拇指仍悬在辅键正上方。

四小节的撤空段到了。

屏幕上的音符骤然一空,只剩两条泛着微光的轨道。

大厅后方的喧闹声隐隐传过来,但这处角落沉得发滞。值守学员盯着屏幕中央缓缓滚动的进度条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四拍休息转瞬即逝。

撤空段尽头,一道金红色的光柱自顶端垂直砸落。

那是中段的长按,覆盖了第二轨与第三轨。两条长条紧紧挨着,不断变换着尾端曲度。在现世的共鸣台上,这样的长条原本应当由双拇指扣住两侧辅键,腾出食指与中指在内轨压实。

但程响的拇指不能动。

长条切入判定区的刹那,他没有去够辅键,左手食指直接按死在第二轨上,键帽压到最底,旧弹簧发出一声干涩的微鸣。

第三轨的长条几乎同时压线。右手食指必须去压第三轨,但下一瞬,第四轨上冷不防跳出一枚短单点。

四轨制里最忌讳的多指抢位。

食指压着长条,第四轨的单点已经逼近判定线。若用中指斜跨过去硬打,整只手掌就得向外扭转,压在第三轨上的指腹必然移位。

程响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
他没去死保那个长按。

右手食指在长条压紧的瞬间猛然松开,中指顺势在键面上敲了下去。两记急促的短点硬生生切碎了原本延绵四拍的长音。

咔哒,咔哒。

两声短脆的撞击在机台前爆开。

光柱陡然断裂,化作破碎的虚影散开。中枢判定线瞬间黯淡了一截。

判定格里跳出一串刺眼的字样:失。

断连。

评分条上的百分比像被削了一块,当场跌下一大截。

身后刚才低声嘀咕的学员嗤笑了一声,旁边那几排机台前听得真切。

“前面装得挺稳,一到长条就露馅。连双轨长按都接不住,手型全散了。”

“磐石三型本来就不行。“旁边的同伴接了一句,“不过他两只拇指支在旁边干瞪眼,跟没长手指一样。”

值守学员重新靠在铸铁立柱上,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,眼神重归淡漠。

程响眼球随着破碎的光影快速向下滚动。

长条断了,但他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
食指松开残骸,右手掌心在裤腿外侧蹭了一下汗,中指和无名指已经扣回了常规轨位正上方。

《口令》的下半段,来了。

屏幕顶端,原本整齐排列的四轨单点突然换了阵型。

那是密集的切分音。

音符不再是规整的四分或八分音符,而是以极快的三连音与十六分切分错落排布。蓝白相间的键位像倾泻而下的碎石,在四轨之间跳跃穿插。

围观的学员都清楚,《口令》之所以被评为 5 级,全靠最后四十八小节的收尾段。这里的密度已经逼近 6 级门槛。

然而,就在铺天盖地的碎石切入中段的瞬间,程响周身的气息变了。

如果刚才的长按让他显得笨拙受制,此刻面对这暴风雨般的切分单点,他的动作呈现出近乎冷酷的流畅。

那是他在前世那台破街机前重复过几万遍的节奏型,全凭四条钢轨之上的读谱与交错。

右手食指先落。

咔。

紧接着是左手中指、右手无名指、左手食指。

咔咔咔咔。

钝响连成了密集的鼓点。手指在四枚常规键面上交错起伏,指尖落下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他没有等音符贴线,在光标距离底线还有十四毫秒的空隙时,指节就已经准确砸进了键心。

二十二毫秒的延迟,被这种提前预判强行抹平。

白字开始疯长。

准。准。准。

判定格里的字样不再泛黄,一排排雪白的准字往上狂涌。机台外壳在连绵叩击下发出沉闷低吼。

身后站着的几个人不知不觉闭上了嘴。

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。看笑话的学员往前迈了半步,脖子不自觉向前伸直。他盯着翻飞的指节,眉头拧紧。

太快了。

这不是十二阶该有的切分处理。面对这种高密度反拍,常规教学体系里必须借助辅键稳定节奏基准,靠拇指轻点分担压力。可程响的两根拇指依然悬在两侧。

他就用四根手指在四条窄轨上横转腾挪。每一次指尖交错,都恰好卡在下一个音符砸落的前一瞬。

没有多余晃动,没有仓促补救。

整座机台前只剩下破旧键盘被砸得发烫的敲击声,以及屏幕右下角跳动的连击数。

连击指示灯在屏幕两侧亮起惨白光斑,将程响苍白的侧脸照得一片雪亮。指甲边缘泛着充血的红,每一次落下都用尽指骨力量。

后排的高个子学员伸手摘下了战术测速目镜,用手背抹了把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

目镜侧屏上手速峰值往上跳:每秒八击、九点五击、十一击。

“这机子真是报废的那台?“高个子学员低声喃喃,声音发干。

没人回答。

值守学员的后背已经离开了立柱。他站得笔直,死死盯着那双化作残影的手,嘴唇紧抿。

最后四排内侧双押。

那是《口令》最后的杀招,内侧两轨同时下落四组重音,间距压缩到极致。

程响屏住呼吸。双手食指并拢,中指内扣。

双臂下压,手腕悬停,指节如铁锤般在台面上狠狠砸下。

咚!咚!咚!咚!

四声沉重撞击在角落炸开。

最后一颗音符在判定线上化作漫天碎金。

曲目波形骤然收拢成一条平直白线。机台震颤戛然而止,唯有散热风扇在机箱深处喘息。

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

围在附近的几个人全都僵在原地,目光从程响泛红的手掌缓缓移向正前方的屏幕。

结算界面滑落,冰冷字体在暗蓝背景上定格。

曲目:《口令》。

难度:5级。

最终至击率:61.4%。

判定评价:中游通过。

场子里空荡荡的。

这个数字直挺挺悬在半空,不高不低,刚好卡在预选及格线偏上一丁点的位置。前面的连准再惊艳,长条的那次断连以及密排扣掉的精准度,依然像铁锚一样把总分死死拖在了合格线上。

后排学员互相对视,脸上的震惊逐渐被释然取代。

“我就说吧。“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像在说服自己,“打得花里胡哨,结果也就六十一分。”

“吓我一跳,看那手速我还以为要出大分。”

“老毛病了,基本功不行,遇到机制直接断连。运气好把尾段蒙过去了而已。”

人群散开,紧绷的气氛重新松弛。

长桌后的教务人员头都没抬,电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,声线平淡得毫无起伏:

“程响,六十一分四。下一位。”

念完,笔尖直接翻到下一页,连多看那台机位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
程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
他站起身,没看屏幕上的数字,也没看周围神色各异的脸。

他把发麻的右手插进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。

左手垂在身侧,小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那是他在旧时代每次打完一首烂谱后用来重置节奏的习惯。

走出两步,程响在人群边缘停下,把右手慢慢抽了出来。
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右手掌心。

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压着两道清晰的金属凹印,而外侧那根短粗的拇指,指尖干干净净,皮肉松软,连一丝充血的痕迹都没有。

程响盯着那根拇指看了一会儿。

那根手指长在手上,却像是一截不属于他的死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