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 最后一台
第 1 章 最后一台
“下一个,程响。最后一台。”
教务人员翻着花名册,笔尖往大厅阵列最深处一划。
候场区顿时掀起一阵哄笑。排在前面的几个学员交头接耳:“那个混子还真来了,也就配去摸那台报废铁皮。”
程响没接话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低着头穿过人群让开的过道,径直朝最里侧走去。
大厅深处的这台共鸣台边缘磨损严重,按键边框积着一层细灰。
负责该区域的值守学员抱着胳膊,不耐烦地用鞋尖踢了踢机台底座:“赶紧开机,后面还一堆人排着,别磨叽。”
程响在机台前站定。
这是一双指节短粗、指甲边缘被咬得发秃的手,怎么看都不像属于一个音游高手。只有左手小指内侧那层硬茧,在荧光灯下泛着干瘪的灰白。
他抬手按下机身侧面的电源。
机台内部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,旧元件松散地震颤着。屏幕从底部一格一格泛起冷光,迟滞了两秒,才把系统界面推上来。
铭牌从右下角一闪而过:磐石三型,学院三年前就列入报废清单的老旧货色。换过处理器,但触摸板早老化了,左侧外轨的指示灯甚至缺了一颗。
自检进度条断断续续走完,屏幕右下角跳出校准参数:输入响应延迟,二十二毫秒。
而学院给正式生配的新式共鸣台,延迟是八毫秒。
差出来的这十四毫秒,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眨眼的微小碎屑,但落在他指掌间,是一整口气的时差。机子比手慢,每一排键位压线前,手必须提前落下,明知判定点还没到底,就得先叩下去等机台的判定线追上来。
选曲界面切出,预选首曲锁定为系统随机抽选的入门曲目,登记难度 5 级,《口令》。
程响看着屏幕正中的曲名,随口说了一句:“这曲子我熟。”
值守正要催他别装模作样赶紧选定,程响已经抬起食指按在共鸣屏上,顺势往下一划,直接把整张谱面预览拉到了底。
密密麻麻的下落轨位在他眼底刷成一片残影,指节在屏幕中段停了停。
“前半全是匀速的四轨单点交互,到中间有四小节休息段。”
他语气平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几点开饭。不等值守回过神,他的食指在屏幕末端点了一下。
“后半提速换切分,最后四排内侧双押收尾。”
周围陡然静了半拍。
几个原本探头看笑话的学员表情僵在脸上。预选谱面才调出来三秒不到,连谱面分段和收尾杀的配置都一眼看穿了?
值守愣了愣,随即皱眉掩饰尴尬,敲着台板低喝:“看出花来你也得打出来才算数。”
程响没接腔,顺手勾过旁边的铸铁圆凳,人坐上去,脊背稍稍收紧,上身前倾。
六个击位在眼前铺开。
中间四条常规轨道,左右外侧各多出一枚比轨键高出一线的辅键。
他前世浸淫了一辈子的街机厅里,所有的机器都只有四条轨道。双手八指硬抗一切折线、蛇形和暴风骤雨般的长条;而这个世界的共鸣台,两侧却多了两枚专门分配给拇指的辅助键。
四轨是刻进他骨头里的旧时代,辅键是这个新世界的新规矩。
他把手掌在洗得发白的裤缝上擦了擦,按干掌心的薄汗。
双手落上台面。食指与中指分别压住中间四轨,无名指与小指自然蜷缩扣住机身防滑凹槽。四个指尖同时在键面上叩了一下。
键程偏深,回弹沉闷发涩。
接着,他的双手拇指抬起,悬在左右两枚辅键的正上方。
指尖距离金属键面只有一寸。
但他落不下去。
右手的拇指神经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样,刚触碰到键缘的冷铁,整条小臂的肌腱就本能地绷紧、痉挛,指节僵在半空。
那是他上辈子几万个小时打出来的肌肉记忆:四轨之上,绝无外键。一旦拇指外展下压,整套指法的平衡就会瞬间崩塌。
他的身体在抗拒这两枚多出来的键。
“别发愣了!“值守的催促声再次砸过来,“倒计时开始了!”
屏幕中央,三、二、一的红色倒数干脆利落地归零。
中枢判定线在屏幕底部亮起,第一排四轨单点排着紧密的队列,如雨点般自上而下俯冲下来。
全场的视线都钉在这一角。
程响盯着那迎面扑来的轨位,眼底原本涣散的光芒彻底收拢。
他没有再试图强迫拇指去够辅键,右手顺应着旧习往内侧收拢。
第一排音符切入判定区域。
手指叩下,机箱深处发出一声松散但结实的钝响。
屏幕正下方,首个判定格应声跳出橙黄的字样:可。不是至准。
这声沉闷的撞击声撕开了死寂,全场的喧哗声在他手落的一瞬彻底哑住。
第 2 章 61.4%
第 2 章 61.4%
橙黄的字样还钉在判定格底:可。第二排四轨单点已经压到线前。
程响的手没追。
四个指尖停在键面上。身后刚哑下去的哄声又冒出一截,有人咬得很轻。
“怂了吧,第一下就打成可。”
他左手食指从最左那枚辅键缘上刮过去,经过一轨、二轨;右手从最右辅键摸回四轨、三轨。六处键面都冰,辅键高出一线,指腹贴上去能碰到那条坎。拇指在坎上停了停,没有压。
值守还靠在机台侧面,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底座。这一回没出声。
第二排切进判定区。
四指这才落。落得早,音符底边离线还有一指宽,指节已经叩进去。老机子慢半拍,键程吃得深,回弹闷,机箱里那声钝响才追上来。
判定格跳出白字:准。
鞋尖停住了。
第三排左一右四错开半拍。音符还在半途,四指已按旧位往里收,两枚辅键空在外侧。左食指先叩,右中指补上,两记钝响叠成一声。
准。
第四排换成两点内轨。他中指食指交错切进去,键芯比键缘实,白字贴着判定线往上走。
又是准。
侧后方两个探头的学员附耳换了一句,先开口的那个把后半截咽回去。
“哎,这段他倒挺稳。”
另一个声更低。
“切,等密的。前半段谁不会。”
值守敲了下台板。这一下轻,铸铁只响了一下,没再催。
左轨一点,右轨一点,再倒过来。程响打得很平,短指节扣着防滑槽,每一下都赶在线前那一小截,等这台老机子把判定追上来。键帽回弹发涩,力道却结实,砸在同一个深浅上。
第五排两点内轨连着来。他不等第二点落到底,中指已经压进键心,食指跟着补。两记白字几乎同时跳出。
准。
判定线一口一口往上咬。刚才那句怂了没人接。有人想再找口,找不着。
匀速段打到一个缺口。
四点收成两点,中间空出两轨,外轨擦着辅键位掉下一个单点。食指斜过去够,指腹刮到辅键那条坎,力道飘,砸在键缘上,没进键心。
判定格仍给了准,字毛了一下。
那一声发虚。
紧接着屏幕顶端的光带陡然拧紧。
四条轨道之间的空隙被瞬间切碎,密不透风的判定块像塌下来的碎砖一样兜头砸落。
程响把无名指抽出来补最外那点,四指在四轨上硬顶。
右手拇指朝辅键落过一次,刚触到键缘就僵住,叩不下去。左手拇指跟着抬,同样停住。最外侧那点被中指斜着刮到,机箱里的钝响裂成两截,一记实,一记空。
判定线顿住。
橙黄的字样跳出来:可。
紧跟着第二记,还是可。
两个橙黄砸在一串白字后面,判定线往上爬的势头平了。旁边有人吸了口气。空响太清楚,没人接话。值守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,没再抱。
密排还在往下灌。
程响没抬头。四指继续顶,两根拇指仍悬在辅键正上方。
四小节的撤空段到了。
屏幕上的音符骤然一空,只剩两条泛着微光的轨道。
大厅后方的喧闹声隐隐传过来,但这处角落沉得发滞。值守学员盯着屏幕中央缓缓滚动的进度条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四拍休息转瞬即逝。
撤空段尽头,一道金红色的光柱自顶端垂直砸落。
那是中段的长按,覆盖了第二轨与第三轨。两条长条紧紧挨着,不断变换着尾端曲度。在现世的共鸣台上,这样的长条原本应当由双拇指扣住两侧辅键,腾出食指与中指在内轨压实。
但程响的拇指不能动。
长条切入判定区的刹那,他没有去够辅键,左手食指直接按死在第二轨上,键帽压到最底,旧弹簧发出一声干涩的微鸣。
第三轨的长条几乎同时压线。右手食指必须去压第三轨,但下一瞬,第四轨上冷不防跳出一枚短单点。
四轨制里最忌讳的多指抢位。
食指压着长条,第四轨的单点已经逼近判定线。若用中指斜跨过去硬打,整只手掌就得向外扭转,压在第三轨上的指腹必然移位。
程响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他没去死保那个长按。
右手食指在长条压紧的瞬间猛然松开,中指顺势在键面上敲了下去。两记急促的短点硬生生切碎了原本延绵四拍的长音。
咔哒,咔哒。
两声短脆的撞击在机台前爆开。
光柱陡然断裂,化作破碎的虚影散开。中枢判定线瞬间黯淡了一截。
判定格里跳出一串刺眼的字样:失。
断连。
评分条上的百分比像被削了一块,当场跌下一大截。
身后刚才低声嘀咕的学员嗤笑了一声,旁边那几排机台前听得真切。
“前面装得挺稳,一到长条就露馅。连双轨长按都接不住,手型全散了。”
“磐石三型本来就不行。“旁边的同伴接了一句,“不过他两只拇指支在旁边干瞪眼,跟没长手指一样。”
值守学员重新靠在铸铁立柱上,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,眼神重归淡漠。
程响眼球随着破碎的光影快速向下滚动。
长条断了,但他手里的动作没停。
食指松开残骸,右手掌心在裤腿外侧蹭了一下汗,中指和无名指已经扣回了常规轨位正上方。
《口令》的下半段,来了。
屏幕顶端,原本整齐排列的四轨单点突然换了阵型。
那是密集的切分音。
音符不再是规整的四分或八分音符,而是以极快的三连音与十六分切分错落排布。蓝白相间的键位像倾泻而下的碎石,在四轨之间跳跃穿插。
围观的学员都清楚,《口令》之所以被评为 5 级,全靠最后四十八小节的收尾段。这里的密度已经逼近 6 级门槛。
然而,就在铺天盖地的碎石切入中段的瞬间,程响周身的气息变了。
如果刚才的长按让他显得笨拙受制,此刻面对这暴风雨般的切分单点,他的动作呈现出近乎冷酷的流畅。
那是他在前世那台破街机前重复过几万遍的节奏型,全凭四条钢轨之上的读谱与交错。
右手食指先落。
咔。
紧接着是左手中指、右手无名指、左手食指。
咔咔咔咔。
钝响连成了密集的鼓点。手指在四枚常规键面上交错起伏,指尖落下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。他没有等音符贴线,在光标距离底线还有十四毫秒的空隙时,指节就已经准确砸进了键心。
二十二毫秒的延迟,被这种提前预判强行抹平。
白字开始疯长。
准。准。准。
判定格里的字样不再泛黄,一排排雪白的准字往上狂涌。机台外壳在连绵叩击下发出沉闷低吼。
身后站着的几个人不知不觉闭上了嘴。
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。看笑话的学员往前迈了半步,脖子不自觉向前伸直。他盯着翻飞的指节,眉头拧紧。
太快了。
这不是十二阶该有的切分处理。面对这种高密度反拍,常规教学体系里必须借助辅键稳定节奏基准,靠拇指轻点分担压力。可程响的两根拇指依然悬在两侧。
他就用四根手指在四条窄轨上横转腾挪。每一次指尖交错,都恰好卡在下一个音符砸落的前一瞬。
没有多余晃动,没有仓促补救。
整座机台前只剩下破旧键盘被砸得发烫的敲击声,以及屏幕右下角跳动的连击数。
连击指示灯在屏幕两侧亮起惨白光斑,将程响苍白的侧脸照得一片雪亮。指甲边缘泛着充血的红,每一次落下都用尽指骨力量。
后排的高个子学员伸手摘下了战术测速目镜,用手背抹了把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
目镜侧屏上手速峰值往上跳:每秒八击、九点五击、十一击。
“这机子真是报废的那台?“高个子学员低声喃喃,声音发干。
没人回答。
值守学员的后背已经离开了立柱。他站得笔直,死死盯着那双化作残影的手,嘴唇紧抿。
最后四排内侧双押。
那是《口令》最后的杀招,内侧两轨同时下落四组重音,间距压缩到极致。
程响屏住呼吸。双手食指并拢,中指内扣。
双臂下压,手腕悬停,指节如铁锤般在台面上狠狠砸下。
咚!咚!咚!咚!
四声沉重撞击在角落炸开。
最后一颗音符在判定线上化作漫天碎金。
曲目波形骤然收拢成一条平直白线。机台震颤戛然而止,唯有散热风扇在机箱深处喘息。
四周死一般的寂静。
围在附近的几个人全都僵在原地,目光从程响泛红的手掌缓缓移向正前方的屏幕。
结算界面滑落,冰冷字体在暗蓝背景上定格。
曲目:《口令》。
难度:5级。
最终至击率:61.4%。
判定评价:中游通过。
场子里空荡荡的。
这个数字直挺挺悬在半空,不高不低,刚好卡在预选及格线偏上一丁点的位置。前面的连准再惊艳,长条的那次断连以及密排扣掉的精准度,依然像铁锚一样把总分死死拖在了合格线上。
后排学员互相对视,脸上的震惊逐渐被释然取代。
“我就说吧。“有人低声笑了一下,像在说服自己,“打得花里胡哨,结果也就六十一分。”
“吓我一跳,看那手速我还以为要出大分。”
“老毛病了,基本功不行,遇到机制直接断连。运气好把尾段蒙过去了而已。”
人群散开,紧绷的气氛重新松弛。
长桌后的教务人员头都没抬,电子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,声线平淡得毫无起伏:
“程响,六十一分四。下一位。”
念完,笔尖直接翻到下一页,连多看那台机位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
程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他站起身,没看屏幕上的数字,也没看周围神色各异的脸。
他把发麻的右手插进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。
左手垂在身侧,小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那是他在旧时代每次打完一首烂谱后用来重置节奏的习惯。
走出两步,程响在人群边缘停下,把右手慢慢抽了出来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右手掌心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压着两道清晰的金属凹印,而外侧那根短粗的拇指,指尖干干净净,皮肉松软,连一丝充血的痕迹都没有。
程响盯着那根拇指看了一会儿。
那根手指长在手上,却像是一截不属于他的死物。
第 3 章 他那只左手
第 3 章 他那只左手
程响从外套口袋里抽回手时,大喇叭里的叫号已经排到了十七。
长桌后的教务翻过一页纸,铜镇纸压在红木边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候场区的长椅靠在立柱阴影里,离机台阵列隔着两排铁栅栏。隔着栅栏望去,半空浮着一排排冷蓝光斑,竖屏底端的判定线绷得笔直。
程响坐下来,后背贴着掉漆的铁条。
椅面冰凉,寒意透进发薄的外套。
大厅顶棚的大喇叭滋啦响了一声,报出下一个学员的名字。那是另一首登记在 5 级的入门谱。
报废边缘的磐石三型机位前,新上去的学员正抬手做校准,手指在两侧辅键上敲得噼啪响,动作脆生,带着下城区年轻人特有的急躁。
程响没看那边。
他垂下眼,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工装裤的布料粗糙,洗得泛白,经纬线在阴影里排成四道直直的纵纹。
他平摊开右手,四指顺着布纹搭下。
刚才打完《口令》,切分音的震颤还在指骨里跳,小臂内侧的肌腱泛着酸胀,手肘像卡了层生锈的硬皮。
六十一分四。
教务报出这个数字时,声线平得毫无起伏。
值守和后排的学员只当他是靠运气混过关的十二阶混子,前半段连准,一撞长条当场断连,手型散得像生手。
程响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闭上眼,把方才那首谱面在脑子里倒放一遍。
四轨单点,匀速切分,长休息段,金红色的双轨长按,最后四十八小节的尾杀。
每一个判定块落下的毫秒他都记得。二十二毫秒的机械延迟,他靠提前半拍抹平了;尾段切分碎石,全凭前世练了数万小时的指序一张张撕下来。
这些都没丢分。
把分数焊死在六十一分四的,只有两处:中段那道双轨长按,以及长按前收拢长条时漏掉的外侧单点。
程响的指尖在布料上抠了一下。
他把撤空前那一小节单独拎出来,在脑中慢放。
四条窄轨由散转聚,两点内轨收缩,最外侧冷不防挂下一枚单点。前世打四键街机,遇到这种跨轨配置只有硬跨:右手食指按在内轨,中指斜跨半个面板去够外轨,手掌被迫向外拧转。
但刚才在台上,手型当场就散了。
指腹蹭在金属坎边缘,力道发飘,直接跳了橙黄的可。
为什么那么别扭?
程响右手悬在膝盖上方,顺着虚空重新排演。
音符自上而下砸落。
左一、右四、内二、内三。
接着是那枚擦着最外侧金属坎边落下的散点。
按照共鸣台的规矩,那个位置紧贴着右侧辅键的内边缘,偏离了四轨正轨。
他的中指硬跨过去够,指节拉到极限,敲出的声音又虚又钝。
程响的动作顿在半空。
他盯着右手食指和中指。
指肚上压着两道未褪的暗红凹痕。
外侧那根短粗的拇指软绵绵支在手掌旁,皮肉松软,没沾一丝灰。
他把左手也拿上来,两只手并排扣在膝上。
十指并拢,掌心向下。
两根拇指斜斜岔在外侧,指腹悬空,与膝头隔着一指宽。
旧时代的地下机房里,下落式机台是四个独立方块,或者四根平行的窄轨。双手虚悬,左右各两指,拇指从来扣在掌心底下,或者收在掌侧,绝不伸出来,伸出来容易撞到机台外框。
数十万次肌肉记忆,把两根拇指彻底训成了不动的死扣。
“四个键就够了,拇指闲着。”
程响嘴唇动了动,声音极轻,混着大厅的杂音。
话音刚落,旁边坐着的学员猛地扭过头来。
那学员穿着发灰的制服,胸口别着一枚十二阶的黄铜徽记,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成绩单。
他盯着程响,眉头拧紧:
“你说什么四个键?”
程响眼神微凝,后槽牙瞬间咬合。
他没转头,双手在膝上一翻,缩回了外套口袋。
“没什么。“程响声音平缓,“数错了。”
学员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撇了一下,转过身去啐了一口:
“神神叨叨,六十一分的混子也装懂行。”
程响没应声。
冷汗顺着后颈滑下,浸在衣领里,凉意刺骨。
差点漏了底。这个世界没有四个键的机台。哪怕堆在废料堆里的报废机,也是标准的四轨配双辅键。六个可击位。
所有教务、所有教材、所有从小摸机台长大的年轻人,脑子里只认这六个键。
程响靠在冰凉的铁栅栏上,手指在内衬里缓缓摸索。
方才那一瞬,脑中盘踞的迷雾被扯开了口子。
四个键,六个位。
他有六个可击位,身体里却只装着四个键的旧规矩。
为什么跨轨单点会按得那么别扭?
为什么金红色的双轨长按会砸成断连?
那段谱面从登记入册起,就是按六个键排出来的。
制谱人把长条铺在二三轨的同时,外侧落下的单点专给拇指准备。
左拇指扣死左辅键,右拇指扣死右辅键,内侧四指腾挪自如,面对错位切分游刃有余。
这是常识。
而他刚才在台上,是用食指按死长条,拿中指斜跨半个面板硬接外轨单点。手掌拧紧,肌腱绷至极限,最终只能弃长条、保单点。
那是四轨老手的本能断尾,但在六键规则下,那就是蠢。
大喇叭再次震响:
“第二首候场,八号到十四号,到机台后方列队!”
离他上场还有十五分钟。
程响深吸一口气,双手再次放在膝盖上。
这一次,拇指不再收缩。
右手拇指微微一颤,生硬地向外撇开。
十几年的神经反射立时抗拒。拇指外展的刹那,小臂外侧筋腱本能抽搐,整只手掌重心跟着外偏。
程响咬牙强按下去。
啪。
拇指指腹压在工装裤侧面一道粗褶上。
那是辅键的假想位。
极别扭,像借了别人的手安在腕上,整条胳膊发酸发胀。
但他停住了。
拇指扣死在褶皱上,食指在膝头四轨纹路上叩下一记。
咔。
落点结实。
紧接着是中指,又是一记咔。
两声敲完,右拇指纹丝不动。
整只手掌绷如满弓,但内侧双指稳稳落了下去。
程响目光凝紧。
原来症结不在手速,也不在反射迟钝,而在他把这两根拇指当成了外物。
只要拇指压下去,占住辅键,外轨擦边的单点随手就能带到,根本不必让中指去斜跨抢位。
直到方才被那段长条砸穿分数,他才看清这个结。
程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着头,神色平静下来。
“十九号,程响!”
大喇叭里电流音爆开,值守学员的声音穿透大厅。
“十九号进场!”
旁边的十二阶学员愣了一下,回头看他:
“叫你呢。”
程响站起身,拉严外套拉链,穿过铁栅栏通道,走向机台阵列。
值守拿着电子板,停在第二排第七号机位前。
铭牌上刻着工坊编号:259 号共鸣台。
面板微泛油光,比刚才那台略新,底座的磨损凹槽却同样深。
值守抬头看他一眼:
“随机曲目,5级《碎步》,谱面下行三点五倍速。上一首六十一分,这首掉到六十以下直接除名,懂吗?”
程响拉开铁凳坐下:
“懂。”
屏幕中光标急速旋转,调入谱面数据。
值守正要转身,目光落在程响的右手上,脚步骤然顿住。
程响左手四指微扣,虚悬在常规键心上方。
右手拇指却斜向外展,死死顶在右侧冰凉的辅助键外沿。
用力过大,指节第一关节被压得泛白,筋腱像绷紧的皮索。
姿势僵硬别扭,甚至古怪。
但那根拇指,确确实实抵在了辅键上。
值守学员眉头慢慢拧成了死结,嘴唇微动,没说出话。
叮的一声轻响。
机箱深处咬合声落定。
屏幕正中撞出猩红的大字:
《碎步》。
倒计时跳动。
三。二。
程响盯着屏幕顶端,右拇指压在辅键边缘,纹丝不动。
第 4 章 一台旧机器上的名字
第 4 章 一台旧机器上的名字
倒计时只剩最后两秒。
程响盯着下行轨顶端,右拇指抵在辅键外沿。指节压得发白,整条小臂外侧肌肉像拽紧的麻绳,酸胀感直往肘弯钻。
“一。”
机台音箱撞出一记短促蜂鸣。
四条泛着冷白荧光的轨道自屏顶垂落,两侧辅键的微光随之收拢。
曲目《碎步》,难度 5 级,下落速度3.5。
第一小节是规整的八分单点,在内二轨与内三轨匀速横跳。程响食指与中指下压,机箱深处咬合声沉闷,雪白的准字在判定线底连跳四下。
第五小节开始,鼓点切入反拍。
音符自屏顶倾泻,不再顺着四条正轨走,最外侧一枚单点带着细折角,擦着右辅键边缘垂直砸落。
来了。
程响后槽牙骤然咬合。按前世四键街机的习惯,这种错位点必须由中指斜跨面板硬扯过去;但这一次,他的食指按死在内轨,右拇指硬往外别,指肚直接砸上凸起的辅键。
咔哒。
一声脆响在台面炸开。
判定线亮起白字:准。
成了。那一记本该横跨手掌硬够的外侧散点,被右拇指借着辅键的余量兜住。
然而程响胸口还没松开,整只右手的平衡在这一拍彻底垮了。
拇指外展得太凶,力道压得太死,食指与中指在正轨上的间距被生生扯散。紧随其后的三枚内轨交互单点连珠砸落,他的中指慢了半拍。
橙黄字样跳了出来:
可。
紧跟着又是两下:
可。失。
连击指示灯当场熄灭。
六键机台的指法不是单靠一根指头硬顶。辅键吃住了力,内侧四指就得重设轴心;他把拇指当成硬桩钉在台边,整只手掌立时被拧死。
“我就说吧。”
铁栅栏外围观的学员嗤笑出声:
“手型全散了。连基本的辅键平衡都没练过,也敢强起辅键?”
“上一首蒙了个六十一分,这一把估计连六十都悬。”
值守靠在立柱边,低头在电子板上划过。
上半场八十小节打完,音乐进了一处极长的人声休止。
中枢判定屏上的进度条缓缓拉过一半,大红百分比横在正中:
54.2%。
比第一首《口令》还要难看。如果下半场按这个分数走完,综合及格线直接被击穿,预选资格当场除名。
程响两手平搭在响应板上,指腹贴着冰凉金属台面。
右拇指的外展肌微微抽搐,掌骨泛着一层僵冷的酸意。
“停机。”
大厅顶棚大喇叭滋啦响过,值守教务的声音穿透扩音器:
“上半场结束。设备午检十五分钟,调律师进场复核备案。所有选手退至黄线外。”
屏幕黑了下去。
程响吐出一口浊气,撑着台沿站起身。
身后的几名学员退回过道,互相递着水壶,眼神往他胸前的准考牌上瞟,神色散漫。
值守学员拿着电子板走过来,看了看机台上的报错黄灯:
“喂。你那台响应板延迟报了多少?”
程响抬眼:“22毫秒。”
值守扯动嘴角:“22那是机器自检的假数,二十年前磐石三型出厂就标这个。里头铜片早氧化了,你打的时候没觉得吃键?”
程响看着他,没应声。
值守在电子板上勾了一笔,朝机台阵列西侧的检修通道示意:
“午检可以申请调两档延迟,调律师在二号检修口。去不去随你,下半场要是还跌在六十分底下,我也省得填复核表。”
程响停了一瞬:
“多谢。”
他穿过铁栅栏留出的窄道,走向大厅角落的二号检修口。
检修口设在配电箱下方,光线发暗,铁架上堆着拆旧的响应板与报废外壳,空气里弥漫着松香、机油与旧纸箱受潮的霉味。
长木桌前坐着一个少女。
她穿着袖口磨损的工装夹克,圆脸,头发用粗铅笔挽在脑后。鼻梁上架着一副满是细碎划痕的厚重目镜,手里捏着细头螺丝刀,正在校准一块拆开的共鸣板。
木桌一角摆着沉重的金属工具箱,箱盖敞开,露出一排排按尺寸码齐的铜片、测阻表与校准音叉。
程响在桌前停步。
少女手里的螺丝刀在铜柱上拧紧,金属细丝发出极轻颤响:
“哪个机位?”
“第二排七号。”
“59 号共鸣台。“她手上一顿,推了推鼻梁上磨花的旧目镜,抬起头来。
目镜后的一双眼睛极亮,视线扫过他发白的外套,落在他垂着的右手上:
“你那台报点延迟多少?”
程响声音平缓:“0.04秒。”
空气静了一拍。
长桌后的少女放下螺丝刀,扯起桌角的抹布擦了擦手:
“机器自检报22毫秒,你报0.04。懂行啊,连底层电路的阻抗延迟都算进去了。”
她站起身,个子不高,动作极其利索,顺手拎起工具箱侧面的便携校准器:
“这不能怪机器坑你,是你刚才在台上自己躲开了那两个辅键。机器慢归慢,板子没问题,只是你不敢把手整个放上去。”
程响眼皮微跳,没有反驳。
少女走出长桌,径直穿过过道走向 59 号机台。程响跟在她身后。
“我叫阮青禾。“她在铁凳上坐下,从夹克口袋掏出一枚铜制操作钥匙,咔哒插进侧面检修孔,“下城区持证二级调律师。午检只有15分钟,我只动跳线,不动主板,听懂了么?”
“听懂了。”
阮青禾手腕发力,机台下方的铁栅挡板被整块卸落。
里面的布线老化干硬,好几处接口缠着黑胶布。她扶正目镜,取出一根细长的黄铜跳针,挑开响应板底部的第二组触点。
“打《碎步》前面的内轨交互吃得太实,说明你手指硬。“阮青禾一边挑线,一边开口,“手硬的人碰上老机子,最容易被延迟拖死。我给你把板子的响应阈值往下放两档,提速12毫秒。”
她从腰间摸出皮质登记本,翻开泛黄的公文表格,拿圆珠笔画勾。
备案栏最下方印着一行烫金印章:
下城区第七工坊·一级高级调律师·阮平。
阮青禾在签名栏后签下名字,嘴里咬着笔帽:
“挂我爸的名义备案。他是持证一级,教务那帮人只认他的戳。回头真查起来,就说底座弹簧老化,调律在规程公差之内。”
程响看着那张表格。
他欠了一次人情。
在这个连换键帽都要算工分的下城区,一个陌生调律师主动承担两档公差的风险,分量不轻。
阮青禾合上面板,拔出钥匙揣回兜里:
“行了。还有7分钟,你不上去按两下找找手感?”
程响摇头:
“不试了。”
他站在机台前,目光投向暗着的屏幕。
曲目《碎步》后半段的一百二十小节,像一张黑白分明的工程图,在脑中一层层铺开。
前世的《碎步》是纯粹依靠高频单点推叠的四轨硬核曲目,以毫无喘息空间的双轨交替闻名;但在现世这台共鸣台上,那段密集的十六分音符被重新拆分了。
第四轨外侧,每隔四拍就会掉落一颗长达两拍的延音。
如果不用右辅键,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就得在内轨和外轨之间来回横跨,手掌彻底拧散;但如果让右拇指扣在辅键上,右手重心落在右侧,腾出来的中指和食指只需管住内二轨与内三轨。
不需要换手,也不需要让小臂肌腱硬扛。
程响垂着右手,食指在粗糙的裤管布料上扣下两记。
一下,又一下。
落点平实,毫无多余晃动。
阮青禾合上工具箱,站直身子,推起目镜打量着他。
她见过太多在午检窗口死命敲键盘找手感的考生,有的手抖得连校准都过不了,有的满头虚汗背谱。但眼前这个穿着洗白外套的年轻人,既不动成绩单,也不急着碰机器。
他只是定定看着屏幕。
“喂。”
阮青禾扣紧工具箱的铜锁,临走前停住脚步,像是不经意地开口:
“我看你刚才打歌看谱的表情,有些怪。”
程响抬眼。
阮青禾抿起嘴角,视线落在 59 号机台斑驳的面板边缘:
“我家里堆着一叠我爸年轻时收回来的旧谱面,全是手抄的四轨纸谱。纸比你还老,连辅键的位置都没画出来。那些纸上的字迹,还有折痕里的批注。”
大厅顶棚的大喇叭滋啦爆开电流音,撕碎了嘈杂的大厅:
“午检结束!第二排第七号机位,下半场准备!”
阮青禾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,冲他摆摆手,拎着沉重的铁皮箱快步回了检修口。
铁栅栏外再次围满了人群。
长桌后的教务重重敲下铜镇纸。
程响坐回 59 号机台前。
屏幕由暗转亮,猩红的倒计时重新跳出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《碎步》下半场,第一组音符如暴雨自屏顶直坠。
那是极险峻的复合配置:内侧双轨连续十六分音符急促切分,而最右侧的第四轨与辅键交界处,一枚耀眼的长条光柱带着低沉电流声砸向底线。
围观人群里有人吸气。
程响坐在台前,眼神定住。
左手四指在内轨之间交错起伏,清脆撞击声连成密不透风的连珠响。
而他的右手。
借着下调两档后响应板细微的回弹,右拇指顺着小臂下垂的角度,向外搭落。
啪。
指肚结实嵌进右侧辅键的凹槽。
金红色的长条光柱砸在判定线上,直接腾起一团滚烫的金色火焰,在底端咬死。
中枢判定格亮起雪白的大字:
至准!
屏幕中央原本跌落至 54.2% 的红色进度条猛地一弹,顶着刺目白芒向上疯涨。
程响没有抬头看分数。
他微垂着眼,右拇指一直按在震颤的辅键上,没有抬起。
第 5 章 拇指位
第 5 章 拇指位
右拇指还按着。
辅键凹槽里那点回弹没散尽,屏顶已经挤满了下一组。
十六分音符在内二轨、内三轨交错砸下来,最外侧辅键位又拖出一截短长条,跟还没松开的那根叠在一起。
程响想两头都要。
拇指按着长条不放,食指中指去追内轨。指节向外拧了半寸,整只右手的轴心跟着偏。拇指慢了半拍,短长条的尾端已经擦过判定线。
橙黄字样跳出来:
可。
食指还在追第二组十六分。中指晚了,键心没吃实,砸在键缘上。机箱里那声钝响裂成两截。
紧跟着第二记,还是可。
两个橙黄砸在刚才那记至准后面。百分比往上爬的势头当场平了。铁栅栏外有人轻轻噢了一声,像终于等到了。
“还是散。”
“上半场五十四,这下半场也别指望了。”
程响没抬头。
右拇指没有收回来。
第三组十六分已经压到线前。他仍按着辅键,四指去够内轨,掌心拧着,落点发飘。判定格又跳了一次准,字毛了一下,像勉强给的。
十六分还在灌。
他换了个顺序。
先按住该按住的。
右拇指把短长条压进凹槽底,整只右手的重心沉到右侧,掌根贴着响应板外沿。食指、中指这才去够内二、内三。无名指不用再斜跨外轨。左手四指也只管自己那两轨,不再往右边借力。
第一组十六分被接住。
机箱里的撞击声不再一格一跳,连成一片。
判定格跳出白字:准。
准。
又是准。
红线重新咬住往上爬的势头。栅栏外那声噢卡住了。有人把目镜摘下来,擦也没擦,又戴回去。
程响看不见那张脸。他只听见键声密了,密得像一层雨打在铁皮上。
内侧双轨还在灌。右拇指每四拍扣一次短长条,扣住了,四指才动。扣不住的时候,四指宁可晚半格,也不把掌心拧回去。换手的时候指节还是会拧一下,拧完他不把拇指收回来。
又一组十六分压线。
这一次没有橙黄。
白字贴着判定线往上走,一声又一声,中间不漏空。铁栅栏外几排脑袋往前倾。值守靠着立柱的肩膀离开了铸铁,鞋尖点地的动作停了。
屏幕还在掉。
这一段的尾音还在机箱里转。
屏顶光带忽然一收。
内二轨、内三轨并排出两条金红色的长条,尾端带着极慢的曲度,一拍接一拍往判定线压。缝里还掉着零星单点。
四拍。
程响右拇指没抬。
长条切入判定区的瞬间,他先把右辅键按死。左手拇指跟着落进左辅键。两根指头把两条长音钉在凹槽底,食指和中指这才空出来,去接缝里那枚单点。
第一拍。
键帽压到最底,旧弹簧轻轻鸣了一声。判定格跳出金字:
至准。
他没有松。
第二拍。
缝里那枚单点擦着长条边缘砸下来。右手食指点进键心,机箱里短响叠在长音上。拇指仍按着,掌根没挪。
准。
第三拍。
长条还在走。小臂外侧那根从午检前就绷着的筋,忽然松了一截。四指不用再斜跨外轨,也不用在长音上抢位。力气空在四指上,去接下一枚点。
第四拍。
呼吸慢下来。
铁栅栏外安静了半拍。有人想开口,没出声。值守的电子板停在半空。
长条收尾。
两根拇指同时抬离凹槽,键帽回弹,闷响叠成一声。判定格仍是白字,没有断。
下一组十六分立刻灌下来。
十六分重新铺满四轨,外侧辅键位每隔四拍再掉一截短长条。程响还是那个顺序:拇指先扣住该按住的,四指再追点。手仍慢,仍笨。中途换手的时候指节拧一下,白字跟着顿一格,随即又接上。
准。
准。
至准。
屏幕中央那条红线猛地抬了一截。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,从刚才平住的位置一下子跨过一条刻度。上半场钉在底上的 54.2% 被这一跳盖住了大半,可丢掉的分仍在,没有还回来。
有人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
值守把电子板抬起来,又放下,目光钉在百分比上,没再看程响的手。
铁栅栏外几排脑袋往前倾。有人盯判定线,有人盯他两根拇指按下去的位置。二号检修口那边,工装夹克的影子没动,目镜反着一层冷白荧光。
百分比还在涨。
涨得一格一格的,像在数还剩多少没打完。
程响仍没抬头。
最后一组十六分砸下来的时候,右拇指又扣住一截短长条,四指把内轨点完。键声密成一片,中间不漏空。
铁栅栏外忽然有个声音拔高了:
“等一下。他那一段是不是换了打法?”
没人接话。
这句话悬在大厅里,像一枚按到一半的键。有人转头去找说话的人,有人只盯着屏幕。没有人说出他换的是什么。
最后一声撞击落进机箱。
屏上音符空了。判定线那颗数字还在往上爬,一格,一格,所有视线都钉在那颗还没定住的数上。
程响这才抬起右手。
两根拇指仍是短的,指节粗,指甲秃。按过辅键的那一面发红,凹槽的印子还在。他看着它们,慢慢地、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大厅里没人报分。
数字还在爬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