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他那只左手
程响从外套口袋里抽回手时,大喇叭里的叫号已经排到了十七。
长桌后的教务翻过一页纸,铜镇纸压在红木边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候场区的长椅靠在立柱阴影里,离机台阵列隔着两排铁栅栏。隔着栅栏望去,半空浮着一排排冷蓝光斑,竖屏底端的判定线绷得笔直。
程响坐下来,后背贴着掉漆的铁条。
椅面冰凉,寒意透进发薄的外套。
大厅顶棚的大喇叭滋啦响了一声,报出下一个学员的名字。那是另一首登记在 5 级的入门谱。
报废边缘的磐石三型机位前,新上去的学员正抬手做校准,手指在两侧辅键上敲得噼啪响,动作脆生,带着下城区年轻人特有的急躁。
程响没看那边。
他垂下眼,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。
工装裤的布料粗糙,洗得泛白,经纬线在阴影里排成四道直直的纵纹。
他平摊开右手,四指顺着布纹搭下。
刚才打完《口令》,切分音的震颤还在指骨里跳,小臂内侧的肌腱泛着酸胀,手肘像卡了层生锈的硬皮。
六十一分四。
教务报出这个数字时,声线平得毫无起伏。
值守和后排的学员只当他是靠运气混过关的十二阶混子,前半段连准,一撞长条当场断连,手型散得像生手。
程响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闭上眼,把方才那首谱面在脑子里倒放一遍。
四轨单点,匀速切分,长休息段,金红色的双轨长按,最后四十八小节的尾杀。
每一个判定块落下的毫秒他都记得。二十二毫秒的机械延迟,他靠提前半拍抹平了;尾段切分碎石,全凭前世练了数万小时的指序一张张撕下来。
这些都没丢分。
把分数焊死在六十一分四的,只有两处:中段那道双轨长按,以及长按前收拢长条时漏掉的外侧单点。
程响的指尖在布料上抠了一下。
他把撤空前那一小节单独拎出来,在脑中慢放。
四条窄轨由散转聚,两点内轨收缩,最外侧冷不防挂下一枚单点。前世打四键街机,遇到这种跨轨配置只有硬跨:右手食指按在内轨,中指斜跨半个面板去够外轨,手掌被迫向外拧转。
但刚才在台上,手型当场就散了。
指腹蹭在金属坎边缘,力道发飘,直接跳了橙黄的可。
为什么那么别扭?
程响右手悬在膝盖上方,顺着虚空重新排演。
音符自上而下砸落。
左一、右四、内二、内三。
接着是那枚擦着最外侧金属坎边落下的散点。
按照共鸣台的规矩,那个位置紧贴着右侧辅键的内边缘,偏离了四轨正轨。
他的中指硬跨过去够,指节拉到极限,敲出的声音又虚又钝。
程响的动作顿在半空。
他盯着右手食指和中指。
指肚上压着两道未褪的暗红凹痕。
外侧那根短粗的拇指软绵绵支在手掌旁,皮肉松软,没沾一丝灰。
他把左手也拿上来,两只手并排扣在膝上。
十指并拢,掌心向下。
两根拇指斜斜岔在外侧,指腹悬空,与膝头隔着一指宽。
旧时代的地下机房里,下落式机台是四个独立方块,或者四根平行的窄轨。双手虚悬,左右各两指,拇指从来扣在掌心底下,或者收在掌侧,绝不伸出来,伸出来容易撞到机台外框。
数十万次肌肉记忆,把两根拇指彻底训成了不动的死扣。
“四个键就够了,拇指闲着。”
程响嘴唇动了动,声音极轻,混着大厅的杂音。
话音刚落,旁边坐着的学员猛地扭过头来。
那学员穿着发灰的制服,胸口别着一枚十二阶的黄铜徽记,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成绩单。
他盯着程响,眉头拧紧:
“你说什么四个键?”
程响眼神微凝,后槽牙瞬间咬合。
他没转头,双手在膝上一翻,缩回了外套口袋。
“没什么。“程响声音平缓,“数错了。”
学员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撇了一下,转过身去啐了一口:
“神神叨叨,六十一分的混子也装懂行。”
程响没应声。
冷汗顺着后颈滑下,浸在衣领里,凉意刺骨。
差点漏了底。这个世界没有四个键的机台。哪怕堆在废料堆里的报废机,也是标准的四轨配双辅键。六个可击位。
所有教务、所有教材、所有从小摸机台长大的年轻人,脑子里只认这六个键。
程响靠在冰凉的铁栅栏上,手指在内衬里缓缓摸索。
方才那一瞬,脑中盘踞的迷雾被扯开了口子。
四个键,六个位。
他有六个可击位,身体里却只装着四个键的旧规矩。
为什么跨轨单点会按得那么别扭?
为什么金红色的双轨长按会砸成断连?
那段谱面从登记入册起,就是按六个键排出来的。
制谱人把长条铺在二三轨的同时,外侧落下的单点专给拇指准备。
左拇指扣死左辅键,右拇指扣死右辅键,内侧四指腾挪自如,面对错位切分游刃有余。
这是常识。
而他刚才在台上,是用食指按死长条,拿中指斜跨半个面板硬接外轨单点。手掌拧紧,肌腱绷至极限,最终只能弃长条、保单点。
那是四轨老手的本能断尾,但在六键规则下,那就是蠢。
大喇叭再次震响:
“第二首候场,八号到十四号,到机台后方列队!”
离他上场还有十五分钟。
程响深吸一口气,双手再次放在膝盖上。
这一次,拇指不再收缩。
右手拇指微微一颤,生硬地向外撇开。
十几年的神经反射立时抗拒。拇指外展的刹那,小臂外侧筋腱本能抽搐,整只手掌重心跟着外偏。
程响咬牙强按下去。
啪。
拇指指腹压在工装裤侧面一道粗褶上。
那是辅键的假想位。
极别扭,像借了别人的手安在腕上,整条胳膊发酸发胀。
但他停住了。
拇指扣死在褶皱上,食指在膝头四轨纹路上叩下一记。
咔。
落点结实。
紧接着是中指,又是一记咔。
两声敲完,右拇指纹丝不动。
整只手掌绷如满弓,但内侧双指稳稳落了下去。
程响目光凝紧。
原来症结不在手速,也不在反射迟钝,而在他把这两根拇指当成了外物。
只要拇指压下去,占住辅键,外轨擦边的单点随手就能带到,根本不必让中指去斜跨抢位。
直到方才被那段长条砸穿分数,他才看清这个结。
程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他低着头,神色平静下来。
“十九号,程响!”
大喇叭里电流音爆开,值守学员的声音穿透大厅。
“十九号进场!”
旁边的十二阶学员愣了一下,回头看他:
“叫你呢。”
程响站起身,拉严外套拉链,穿过铁栅栏通道,走向机台阵列。
值守拿着电子板,停在第二排第七号机位前。
铭牌上刻着工坊编号:259 号共鸣台。
面板微泛油光,比刚才那台略新,底座的磨损凹槽却同样深。
值守抬头看他一眼:
“随机曲目,5级《碎步》,谱面下行三点五倍速。上一首六十一分,这首掉到六十以下直接除名,懂吗?”
程响拉开铁凳坐下:
“懂。”
屏幕中光标急速旋转,调入谱面数据。
值守正要转身,目光落在程响的右手上,脚步骤然顿住。
程响左手四指微扣,虚悬在常规键心上方。
右手拇指却斜向外展,死死顶在右侧冰凉的辅助键外沿。
用力过大,指节第一关节被压得泛白,筋腱像绷紧的皮索。
姿势僵硬别扭,甚至古怪。
但那根拇指,确确实实抵在了辅键上。
值守学员眉头慢慢拧成了死结,嘴唇微动,没说出话。
叮的一声轻响。
机箱深处咬合声落定。
屏幕正中撞出猩红的大字:
《碎步》。
倒计时跳动。
三。二。
程响盯着屏幕顶端,右拇指压在辅键边缘,纹丝不动。